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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体系、中美关系和中国的战略考量
07-04-24 15:50:57    文章作者:郑永年(新加坡国立大学)



  小布什一上台就改变了克林顿时代的局面。他信仰的是冷战时期的现实主义。现实主义的核心就是美国的国家利益。任何外交政策的起点就是美国利益,而非其他任何因素。如果说克林顿的自由主义是在各国的相互依赖性关系中来考量美国的国家利益,再从这种国家利益出发来考量和他国的关系,那么可以说小布什是从直接从冷战继承下来的较为抽象的国家利益的观念出发来考量美国和他国的关系的。这种思维方式的不同使得小布什政府较之克林顿政府更为自私自利。这种思维的形象表达就是,“我是美国”,“美国就是世界”。

  意识形态的变化已经充分表现在布什政府的实际决策中。不管外界包括美国传统的盟友的反应如何,布什政府一直在强调全国导弹防御系统。这样的做法虽然引起了美国盟友的不高兴和中、俄等国的强烈反对,但美国还是继续根据自已的意愿行事。

  在对华政策上,“战略竞争”的概念已经成为了布什政府制定对华政策的理论起点。克林顿政府的对华政策有点“求同存异”的味道,就是说强调两国利益的共同性,用发展共同性来减小或者遏制差异性。布什的现实主义反其道而行之,新政府的中美关系的逻辑是:中美之间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与其说是用“合作”来掩盖“冲突”,倒不如承认冲突,在“冲突”的基础上来追求尽可能的“合作”,这样做较之理想主义更符合美国的利益。美国现实主义者从来就没有对中国抱任何幻想。从尼克松时代与中国的战略性合作到现在布什的新冷战主义,美国的逻辑是一样的,是对其国家利益的赤露露的考量,只不过是不同国际格局之下的不同表现罢了。不管谁当总统,都改变不了美国资本主义及其民主政体的扩张性质。

  所不同的是,以怎样的方式来扩张。从现实主义的角度来说,较之克林顿,布什更接近于国际关系的真理。

  但这并不是说,中美两国之间一场美苏冷战式的新冷战甚至公开冲突成为不可避免。中国毕竟和前苏联不同。布什政府对这一点是清楚的。如果布什政府要发动一场新的冷战,这场新冷战也是有限度的。这里所说的限度指的就是今天和当年美苏冷战的不同的时代背景。

  新背景有两个特点,即美国的霸权地位和经济的全球化。美苏冷战时,天下一分为二,美国只得到半边天。在苏联的范围内,美国很难发挥其影响力。而现在则不同,美国要的是领导整个体系。美国绝对不会容许中国再象当年的苏联那样组织一个自己的势力范围。相反,美国人要求中国继续融入以美国为主导的世界体系,成为其势力掌控之下的顺从者。

  再者,和苏联不同,中国的经济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全球化,并且越来越成为世界经济增长的一个动力。不管国内外的情况如何,中国的经济发展已经起飞,市场经济制度本身就包含着一种巨大的发展动力。这种情况使得美国对中国的任何形式的孤立政策都将不那么有效。

  用经济整合来制约中国,这一点布什和克林顿时期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不过是对布什来说,自由贸易必须达致中国的政治变迁,否则的话,中国就会成为美国的挑战者。这些形成了布什时代美国对华新战略的背景或者说是美国组织新冷战时所必须考量到的因素。

  5.美国对华关系的内部张力

  中美之间几乎在两国关系的所有方面都存在着潜在的冲突,包括硬力量(hard power)方面的地缘政治、资源和市场到软力量(soft power)方面的意识形态、文明和文化价值等等。这方面的研究已经很多,这里不再重复。这里要讨论的主要是这些潜在的冲突会怎样通过美国国内的各种制度途径而表达出来。美国国内导致中美冲突的内在制度动力主要包括美国对中国在美国国际战略棋盘中的角色的认知、意识形态的差异、美国内政的性质等等。首先,在美国的战略棋盘中,中国仍然会扮演过去苏联所扮演过的角色,即成为美国的对手。实际上,随着中国经济的持续增长,国家力量不可避免地会增强。

  尽管中国在总体上还是贫穷,不是美国的竞争对手,但和美国在经济政治方面的竞争性也在逐渐提高。在中国还是很贫穷的时候,中美两国的国家利益存在着很多可以调和的地方。但当中国富裕起来以后,两国国家利益的不可调和性就增加。退一步言,即使中国实际上不是美国的竞争对手,美国也要把中国塑造成这样一个对手。自九十年代初以来,中国被一次又一次地塑造成“国际威胁”。中国是否是“敌人”,不仅仅取决于现实,也取决于人们的概念,而概念是可以构建出来的。

  其次,中美两国之间的意识形态差异和美国国内的政治因素更会强化上述概念的现实性。

  中国现在成了世界共产主义的“最后堡垒”,至少在理论上是这样,或者说在美国人的心目中是这样。自九十年代以来,在美国的多次民意调查中,越来越多的普通美国人认为,中国正在变成美国的主要对手或者潜在的敌人。敌视中国的人认为中国的共产主义政权没有可能接受西方的价值,而同情中国的人则相信,中国总会有一天会变成西方式的民主自由国家。

  只要中国的共产主义存在一天,美国就不会停止认为中国是其潜在敌人。

  这样的民意进而为美国政治提供了资源。无论是在两党政治中,还是在议会政治中,中国已经也必然继续会成为美国外交政策的焦点。中国加入世贸组织表明美国政治话语中政治和经济的分离。经济问题没有新的内容好谈了,美国人的经济杠杆的分量少了好些。但这并不是说中美两国的经济问题已经解决了。相反,经济问题刚刚开始。美国拉中国加入世贸,中国努力加入,在这个过程中,两国领导人强调的是利益方面的积极因素,但一旦中国加人世贸,潜在的经济冲突无疑会浮上台面。一旦冲突成为现实,也就为美国的政治提供了塑造中国是“敌人”的资源。当经济杠杆不够有分量的时候,政治外交方面的手段成为主要的了。

  民主、自由和人权必然再次成为美国对华政策的话语。

  考虑到中国对美国的对华政策的反应及中国本身的成长,中美之间的冲突似乎更具有了现实性。美国国务卿鲍威尔曾经表示,美国和中国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经济利益,所以美国必须和中国交往,和中国合作,但是中国应当向美国认为是正确的方向前进。必须强调的是,美国要求中国的变化必须朝着美国人所希望的方向发展。如果是这样,那么将受到欢迎,否则美国就不会乐意。换句话说,在国际政治舞台上,美国要求中国充当一个听话的“顺从者”,而不是一个不听话且有能力挑战美国的世界权力。自然,这种设想只是美国的一厢情愿。中国是一个正在迅速顺起中的大国,不可能完全听从于美国的安排。更为重要的是,和美国一样,中国也是一个具有自己的道德标准和理想的国家。

  现实的利益和道德理想的双重冲突使得中国很难受美国的摆布。而美国最恐惧的也就是这一点。美国可以容忍中国的经济发展,因为这对美国是有利的,但美国不想看到中国发展对其所产生的挑战。自邓小平以来,中国一直不想太出头露面,在外交政策上采取低姿态,在很多重大的国际问题上和美国实际上也是保持相当一致的,只是当美国的行为直接危害到中国利益时,中国才作出并非过分的反应。但即使是这样,美国人也对中国忧心仲仲,担心中国的发展正在使得中国成为一个具有挑战性的力量。美国感觉到,如果不从现在开始围堵中国的崛起,将来来自中国的危险就会变得难以遏制。美国的遏制就会导向中国的反遏制。

  一旦两国进入这种遏制和反遏制的恶性互动,新冷战就走上了不归路。

  6.美国经济政治双赢战略的第三条道路

  在正在形成的新冷战中,美国的对华政策的目标有三:1)继续和中国交往以获取经济利益;2)扩张西方政治价值;3)要围堵中国对美国的可能的和潜在的或胁。首先,美国是不会放弃在华经济利益的。高经济增长,众多的人口,新生富裕阶层,中产阶级,这些使得中国成为任何一位资产者都向往的市场。作为头号资本主义国家的美国必然在资产者争抢中国市场中扮演头号先锋的角色。小布什尽管反对克林顿政府的中国政策,但并不反对竞争中国的经济利益。作为商业阶级代表的共和党,在这方面会比克林顿政府更加努力。很多人相信,小布什政府的这种经济考量会软化其对华政策,就是说对经济利益的追求会制约美国政府在和中国的关系上对军事政治方法的诉求。这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但不能强调过分。中国本身的经济已经高度依赖于国际市场,特别是美国市场。在美国对中国采取非经济手段时,中国很难象从前那样不顾经济利益来反击美国。经济上的高度依赖性对中国本身也是一种很大的制约。

  美国人也不会放弃在中国扩张西方的自由民主价值观及其制度表现形式。按照克林顿政府的理想计划,通过把中国整合进世界经济体系的方式,美国可以更加有效地把民主等价值传播到中国。这是克林顿政府论证其对华经济战略的正确性和合理性的最有效的话语。小布什无疑在这方面更进一步。这也就是美国政府所谓的中国应当顺从“正确”的发展方向。美国人希望随着中国经济和世界的整合来带动民主化,但显然是过于理想主义的。中国不会按照美国人的意图而进行政治民主化。如果是这样,美国人对中国政治的情感方面就会突显出来。反映在议会政治上,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会把重点转向人权民主等政治问题。

  既不要孤立和放弃中国,又要中国服从美国的领导;既要中国的经济开放而从中国获得利益,又要防止中国的崛起而挑战美国。这需要小布什政府走一条与克林顿时代不同的路线。

  实际上,改变克林顿政府的以经济交往为主的中国政策已经成了布什新政府的当务之急。美国已经开始全面反思克林顿时代的对华政策。简单地说,对小布什政府来说,旧式的“围堵战略”不太现实,而克林顿的“接触战略”又太理想。结果就是所谓的“第三条道路”(third way )的出台。

  “第三条道路”就是一种介于“围堵”和“接触”之间的战略,或者说是“围堵性接触”(congagement )。这种理论提出后,经美国一些战略研究机构的研究和论证,已经比较系统化,也为小布什政府所接受。这种理论的大致内容是:在努力推动中国和世界经济体系的整合的同时不放弃使用政治甚至军事的方法来遏制中国,避免中国对美国构成任何形式的威胁。

  在围墙中国的“威胁”方面,美国新政府主要集中在两大方面,即发展自己的力量和结盟。美国要保持其霸主及其领导世界的地位,最重要的就是发展自己的力量,因为一旦美国国内的各个方面的发生衰落,其地位必然受到消极的影响。美国会继续努力保持其在高科技方面的领先地位,用高科技来促进经济和军事的发展。在有关国家安全方面,美国会进行诸如建立国家导弹防御系统等项目。

  结盟正在成为美国遏制中国的重要手段。结盟至少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是指巩固原有的联盟,二是指建立新的同盟。结盟对美国的意义重大。第一,当联合国等国际组织不再仅仅是美国的御用工具时,美国就要考量另外的手段来扩张其影响。自卷人世界事务以来,美国一直在组织国际秩序方面起着一个重要的角色,许多国际组织是在美国直接的参与和领导下产生的。同时这些国际组织也一直是美国用来扩张其影响力的重要工具。但是,这种情况也在发生变化。渐渐地,美国发现这些国际组织内部的“异见”声音越来越多,用这些组织来达到自己的目标并不象以往那样得心应手了。尽管美国还不会放弃利用这些国际组织来扩展本身的影响力,但是在一些很关键的问题上,美国很显然地向同盟政策倾斜,即通过和美国的盟友合作而非联合国来达到其目标。

  第二,结盟是美国让其盟国分担新冷战所需要费用的重要手段。联盟对其受惠者来说就是一种公共物品(public good ),要维持这种公共物品需要大量的费用,但正是因为公共物品,各成员国都不愿意提供应当所分享的费用,而只想得到更多的服务和利益。对联盟盟主的美国来说,能否维持这种联盟,不仅取决于其是否有能力不断提供费用来支持公共物品,而且在于其是否有能力让其成员国来分担维持公共物品所需要的费用。在分派费用方面,美国迄今为止还是相当成功的。无论是在欧洲还是在亚洲,美国都是让其盟国分担着维持美国影响力的费用。如果美国要开始新冷战,结盟还会得到加强。

  第三,结盟可以起到直接围堵中国的目标。美国的做法是想和中国周边所有的重要国家结盟(至少是改善关系),并且考虑把军事重点从世界的其它地区特别是欧洲转移到亚太地区。这种新同盟一旦形成,中国势必成为美国的掌上之物。在冷战结束后,美国已经确定了影响亚太地区安全的四个主要热点,即台湾海峡、朝鲜半岛、南中国海和南亚。台湾海峡和南中国海是直接的中国问题,而其他两个热点也直接和中国有关。要维护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利益,保证该地区的和平和稳定,就要解决中国问题,这是美国各方面的共识。

  那么,如何联合亚洲其他国家来围堵中国呢?这里有几层意思。首先当然是和美国传统的亚洲盟国,主要是日本、南韩、菲律宾和澳大利亚。小布什已经表示要重新评估和日本的关系,强化和日本的关系。第二层是美国和台湾的关系。鉴于中国的重要性,美国不会一边倒向台湾,就是说不会为了台湾而牺牲和中国的利益。但同样,美国也不会对中国同情多少。

  美国的最好政策是保持台湾海峡的现状。只要台湾保持现在这样的事实上的独立,美国就达到了制衡中国的目标。第三层就是联合中国周边其他国家,如外蒙古和印度等来制约中国。

  实际上,对这两个国家的关系,美国在近年来已经花费了不少的精力。小布什上台以来,美国这方面的努力在得到加强。

 

  二、中国应对策略中的几个问题

  如何回应世界体系和美国的挑战?对中国来说是个极其重要的和艰难的课题。应当指出,中国政府对中美关系的现状作冷静的观察并不是没有理性。

  美国新政府似乎做好了和中国进行新冷战的准备,但在很多方面部是远离现实。中国没有必要对美国的任何动作作立刻的反应。但这绝对不是说中国不应当就其国际战略做什么。现在正是反思中国的国际战略和外交政策的时候了。中国必须建立自己的战略,必须获得一种远视(vision)。

  邓小平以国内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国际战略为中国赢得了一个良好的国际环境,有力地推动了国内的现代化建设。没有邓小平的这种具有远见的战略,中国不可能取得象今天那样的建设成果。但在这种战略下,中国长期以来实行低姿态的外交政策,其外交越来越充当一种可以称之为“救火队”的角色。在大多数场合,都是中国政府调整外交来迎合他国的需要。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具体问题的反应替代了对长远外交战略的追求。而缺乏一个与时俱进的总体外交战略,对具体外交问题的处理往往不得要领,失去方向。这种情况的继续只能使得中国在国际社会处于一个越来越被动的地位,中国不仅很难得到中国应当得到的国际空间,更严重的是,其本身的发展会受到强有力的遏制。中国应当、能够制定什么样的国际战略不是笔者力所能及的,这里只就一些中国无论如何也回避不了的问题进行一些讨论。

  1.中国和世界体系问题

  在中国制定国际战略时,中国首先要处理的问题是和世界体系的关系问题。中国面临的不是应当接受这个体系还是拒绝这个体系。在这方面中国的选择可说是极其有限,除了接受这个体系外,中国别无他途。中国所有的选择就是在接受的前提下考量如何接受及其他的问题。

  自改革开放以来,和世界体系的整合是中国领导人一贯的政策。中国领导人主动接受这个体系,并且推动国家和这个体系的整合。这样做使得中国在以往很长一段时间内从和世界体系的整合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利益。和世界上其他拒绝这个体系的国家相比,中国所取得的成就本身就说明了“拒绝”和“接受”之间的巨大差异。中国不仅已经或者即将加入所有重要的国际经济组织,而且也加入了所有主要的政治、社会和军事组织。中国甚至已经签署了历来非常敏感的联合国的两个人权公约,即《经济文化权利公约》和《政治权利公约》。

  其中《经济文化权利公约》已经经全国人大批准而生效。

  但是,中国进入这个体系不是只有利益而无代价。在中国努力进入这个体系的过程中,这个体系的现存领导者美国和西方纷纷向中国漫天要价。这就引出了中国各方面对中国要不要加入这个体系的疑问。不过,我们要问的是:因为美国是这个体系的霸权式领导者,我们就要拒绝这个体系吗?中国能够拒绝这个体系吗?且不说拒绝这个体系所带来的经济代价,中国要这样做面临着巨大的和非常现实的困难。这个体系的领导者美国不会容许中国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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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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