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中国对外战略越来越需要发挥软力量的作用。本文认为，软力量是民族文化影响力在国际关系中的反映，中国的软力量建设必须顾及外界对中国软力量的要求和需求，并进而提出中国对外战略加强软力量的思考。

【关键词】软力量 文化 中国对外战略

【作者简介】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前所长，研究员


随着经济的持续快速增长和国际地位的提高，中国的对外战略中越来越需要发挥软力量的作用，本文试图对软力量的内涵、特点、实质提出自己的观点，指出中国建设软力量必须考虑外界对中国软力量的要求和需求，进而提出加强软力量建设的思考。

一、软力量：民族文化影响力在国际关系中的反映

软力量是美国学者约瑟夫·奈于1991年首先提出的概念。针对传统的硬实力，他指出，在国际政治中规定导向，建立环境，使人随我欲，即软实力。[1]奈指出，软力量的来源主要有三种:“文化（在能对他国产生吸引力的地方起作用）、政治价值观（当它在海内外都能真正实现这些价值时）及外交政策（当政策被视为合法性及道德威信时）”。[2]同时，奈也指出，国际法则和制度、信息、跨国公司等，都构成了力量来源。[3]正因为奈涉及了如此广泛的内容，才使得界定变得模糊不清。因此，学者们必须自己做出界定。例如，门洪华认为，软实力包括五个核心要素：文化、观念、发展模式、国际制度和国际形象。[4]

我认为，界定软力量应从以下出发点考虑。第一，软力量是相对于硬力量而言的概念，界定时应作明确的区隔。世所公认，硬力量指的是物质性的具体的实力，软力量应当指非物质性的抽象的实力。这样就把可以计量的军事力量、经济力量归入硬力量范畴，而把观念、制度等归入软力量。军事思想和制度、经济思想和制度，却应归入软力量。第二，界定应当最简明、涵盖性最广。从这一角度现察，把文化与观念并列，或把文化与政治价值观并列，都是重复的。因为任何观念、政治价值观都反映了特定的文化及其价值观。第三，界定应当最大限度地反映国际关系研究的特点，即国家仍是国际关系研究的主体，其他行为体也应兼顾。

我将软力量的内涵界定为三个部分:一是思想、观念、原则，既有国家政府提倡的，也有人民认同和反映的;二是制度，在国际关系中特别关注参与国际制度建设的方面，但也与国内制度有联系;三是战略和政策，这显然是政府制定与执行的，但企业、非政府组织、民众也有配合与否的问题。这可以将发展模式、国家形象、信息、相互依赖等都包容进来，而且能得到解释。

我认为，软力量的核心是文化，而且主要是文化中的核心即价值观。阎学通认为，软实力的核心是政治实力，陆钢不同意他的观点，指出文化实力的作用不可替代，文化实力也渗透于硬实力之中，以及即使有战略信誉仍可能缺乏文化实力，我同意陆钢的观点。[5]我觉得，阎文反映了国际政治研究长期以来对于文化的忽视和误解，值得再作深入的分析。首先，阎文提出，政治实力是操作性实力，而文化实力是资源性实力。这是把文化看作传统的典籍，看作纯学术的历史、文学、哲学，没有理解文化价值观决定了我们对世界一切事物的态度和观点，它是现实的、流动变化的，而且会产生巨大的实际效果。当今世界上不少发展中国家想要学习中国的经验，恰恰是因为其人民观念未起变化，许多政策无法推行，难以收效。可见，观念、思想、原则(即文化价值观的反映)也是“操作性实力”，而不仅是“资源性实力”。

其次，阎文把政治实力从文化根源中拔出，似乎有与文化脱离的政治，是不正确的。政治实力一定在文化背景下运行，在文化价值观指导下运作，否则只是政治架构的空壳。为什么二战之后各国在联合国内获得了平等地位，与《大西洋宪章》的精神被广为接受相关。

最后，我与阎学通都认为，战略和政策是软力量的重要内涵，但他到战略和政策的政治性止步，而我则认为，战略和政策背后也有思想、文化及价值观支撑。例如，如果我们对世界的看法仍是战争与革命的时代，三个世界的划分，那么我们的战略就是“备战备荒”、“打倒帝修反”等。如果我们认为现在处于和平与发展的时代，我们的战略就是争取和平、发展与合作，不搞对抗，融入国际体系等。在同样的情况下，由于人们的观念不同，会采取不同的战略和政策。这是建构主义的一个重大贡献。因此，软力量反映了一个民族的文化影响力，我们应当更深入地去探究它。

然而，另一方面，不少撰写软力量文章的学者，虽然强调了文化的重要性，但却堕入了纯文化的迷雾之中，有的大讲儒家文化，有的推崇中国古代经典，不理解软力量不是纯文化的概念，而是当代国际关系中的独特现象。因此，阎文强调软力量的政治性，是有一定道理的。一个国家通过增强软力量，在国际上具有更大的吸引力、说服力和影响力，别的国家主动追随，或即使不愿追随，已成势所必然，不得不从，这是国际政治中的国家之间的竞争，当然在内容上和方法上都是软的竞争。因此，软力量竞争是文化对国际关系影响增强的表现，软力量是民族文化影响力在对外关系中的反映。只有把文化研究与国际关系研究结合起来，才能深化对于软力量的研究。

由此，我所说的文化，是当代中华文化，是反映在当代中国人思想和行为中的文化，是传统文化流淌至今表现出来的文化。它包括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的成果——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理论。它也包括已经被中国人所接受的西方文化，如科技、教育、学术等等，其中不少内容也因此带有中国特点。它包括中国共产党成立之后创造的革命文化和共和国建立之后的文化。我所说的文化价值观，主要指当代中国人所坚持和认同的价值观，例如和平、发展、和谐、改革、开放、民主、法治、以人为本，等等。意识形态对软力量的作用不可低估。我所界定的意识形态，即国家政府倡导的文化价值观，用来凝聚国民意志。每个国家都必须有意识形态。意识形态越符合时代潮流，越能使更多的人认同，就越能增进国家的软力量。

软力量所涉及的文化影响力，只是广泛的文化中的一部分，是涉及政治特别是国际政治的一部分，不是文化的全部。正如王蒙所指出的，文化是花朵、魅力、精神、瑰宝、是记忆也是预见、是民族的又是人类的骄傲与财富，比较靠后才是软实力，说得愈后，可能软实力愈强。[6]但当我们研究国际关系中文化的作用时，软力量就成为首要的内容。

人们一般会把软力量与硬力量视为相反而平行的同类的东西，其实它们的特点完全不同。软力量具有独特性。第一是主导性。软力量主导硬力量的发展方向和投送方向。第二是渗透性。为了研究的方便，常把软力量与硬力量分开，实际上它们经常结合在一起。软力量渗透于经济、政治、军事、社会、国际关系等领域。从这个意义上看，软力量是更高、更深、更广的力量。第三是隐蔽性。因为软力量是非物质性的抽象的，所以人们不易察觉，而是心甘情愿、潜移默化地受影响。软力量的非强制性使它的作用更加深远绵长。

软力量与硬力量之间的关系既可能相互促进，相得益彰，也可能南辕北辙，互相破坏。一般来说，硬力量的增强可以为软力量的提升提供基础，软力量的提升又会反过来帮助硬力量的扩展。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经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相反的例子也不少。历史上不乏硬实力强大的国家，却走上歧途，如二战前的德、意、日。冷战结束后，美国硬力量独步天下，但是发动伊拉克战争，激起国内外反对，软力量受到很大损害。有些硬力量不是最强的国家和组织，其软力量却很突出。东盟是发展中国家的地区组织，其中还包括几个最不发达国家，但它们倡导了适合于东亚地区合作的理念、途径，成为东亚地区合作的“驾驶员”。可见，软力量与硬力量的结合不是简单的加减关系，而是呈现复杂的形态，我们对此的了解还很肤浅。如果软力量与硬力量结合得好，就可能产生乘数效应甚至几何级数效应。

二、增强软力量必须考虑世界的要求与需求

中国的政府和人民已经愈益认识发展软力量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中国的现代化需要长期的和平的良好的国际环境。在冷战后的国际条件下，完全以军事实力等硬力量去实现国家富强和民族复兴是不可能的，大国之间的关系由争夺霸权、互相对抗走向又合作又竞争的新阶段。中国的硬力量比起发达国家来说仍将长期处于劣势，亟须以软力量加以弥补。而且，中国经济将继续持续快速增长，当硬力量迅速上升时，外界的疑虑和不安也愈益增强，形成一种不利的氛围，必须以软力量去化解。中国作为人口超多、资源匮乏的社会主义大国，要让邻国接受、世界接受，必须付出更大的努力，这需要中国硬力量的支撑，更需要软力量的帮助。

更重要的是，软力量既然是民族文化影响力在国际关系的反映，它能够奏效，就必须针对外部世界的实际情况，顾及外界对中国的要求和需求，而不能只凭自己的感觉。考虑外界对中国的要求和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