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很少有不恋家的,湖北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自然热爱这块神奇的土地。自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中国的改革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推进着,先建特区,然后带动沿海的全面发展,慢慢地珠江三角洲站在改革开放的前沿,变得举世闻名了;再就是大上海恢复了昔日的王者之气,一跃而起成为东方的国际大都市,而长江三角洲也日新月异地变化着,不几年间便富甲天下。这几年,中央政府决策 “开发大西北”,有些偏僻的西北地区一下成为举世瞩目的焦点。可以想像,不出两个五年计划,大西北必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我们处在九省通衢的湖北,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便响亮地提出:“湖北从中部崛起!”多年过去,湖北的确从中部崛起了,但中部崛起却成了湖北人发福的象征——因为没有进取,养尊处优,都变得大腹便便了。
1、衰败的另一端总是辉煌
其实湖北有很好的工业基础,首先看重工业,随手举来,便有二汽、武钢、武锅还有武重,这些在计划经济时代令湖北人引以为豪的大型企业,是中部企业的庞然大物、国家经济建设的倚重者。现在它们变得怎么样了,我无法从内部深入了解。只是记得,有一个朋友的朋友的酒店开张大吉,我被请去试餐,以便今后多加关照。我得知酒店在武锅厂内,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一出,忍不住好奇心大发,因为我还听说前国家领导人曾是这里的技术员。我便提前去武锅转了一圈,除了进入时,那宽阔的马路和气势雄伟的大门默默地向路人诉说着昔日的辉煌外,厂内显得十分空旷,绕了一圈觉行人稀少。至右侧,一排平房处,就是朋友的朋友开的酒店。互敬酒时,得知店主原是这个大型企业的处长,现开个酒店聊以度日,不胜感慨。
多年前,我们常到武重一条街去吃牛杂碎汤,这是武重职工开的,他们把办武重的聪明才智用来开一个个小店子,开得有声有色的。我常被朋友半夜提溜去这里喝点靠杯酒。我有时也会想想这些改行的店老板,不知他们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而我们的武钢,尽管它尚在正常运转之中,但我们这些局外人,从一些常见的新闻中,总是听到诸如鞍钢、马钢和首钢的一些新闻,看到一些同类企业的举措,我这个湖北人,脑海里会冒出一个念头:“武钢呢,武钢哪儿去了。”从同类企业向外发布的信息来看,武钢便显得默默无闻多了,不知是它故意低姿态的谦虚,还是有太多的难言之隐无法向世人言说。
然后我们把时间倒回,在上个世纪的改革开放之初,湖北表现得仍是非常活跃的。我还记得,当时风传物价要上涨,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买点紧俏货。决定买一台沙松冰箱,托了许多人,找了许多关系,居然难以搞到。在十分沮丧之余,有个多年未见的朋友找来,我向他闲谈了自己的苦恼,他告诉自己夫人在沙松冰箱的分店里工作,我不由得喜出望外,大有踏破铁鞋无览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感叹。后来我迁居南京,把这台冰箱带到南京,用了好长时间,并且在南京还可以找到它的维修站。
沙松冰箱只是一个特例,算起来,湖北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有几大家电产品的名牌享誉全国,比如莺歌牌彩电、南波希岛冰箱、鹦鹉牌录音机、荷花牌洗衣机。湖北人后来编了顺口溜说:“莺歌哑了,希岛崩了,鹦鹉飞了,荷花谢了。”
让我们再来看看湖北的地方经济,仅以一个著名的广告词“活力28,沙市日化”为例。在湖北的沙市,有一段时间的轻工业产品生产和销售,其品牌和产品大大有名,沙市也一度有“小香港”之称。但是,你看湖北人为了把这个“小香港”折腾熄火,先是把它与荆州合并一市,取名曰:“荆沙市”,不久,有人认为荆州乃一古城名,这么改名不利于旅游业的发展,便又改回“荆州市”了。这么捣鼓对政府来说,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属于调整改造提高吧,可是却把“沙市日化”这四个响亮的广告词永远地送进历史的尘埃之中去了。
张之洞建立了大武汉这个理念,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初,还发挥着作用,在经济地位上,湖北一直是中部的经济中心。据上世纪1982年代统计的全国各大城市的工业总产值、工业净产值、工业固定资产原值与实现的利税额排名,武汉均居于第四位,仅次于沪、京、津。而现在湖北的经济状况,是个什么样子呢?我们湖北人一向自我感觉良好,看不起北边邻省人,把人家称之为“呔呵”,把东边的邻省看成是饥民——现在经济情况已经比较邻省来差距了不少,只能和几个僻远省份比肩。如此坐以待毙下去,不出几年,差距将会拉得更大。
湖北省是不是在上个世纪改革开放以来,便完全没有什么求变的举措呢?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我马上想到,武汉柴油机厂曾请德国人来担任过洋厂长,这一举动着实吸引了媒体的注意,曾做过系列报道。改革开放之初,涌现出了一大批改革家,使湖北的经济呈现出生气勃勃的局面。不几年,那些卓有成效的改革家们不是因为自身的问题导致逃亡海外,就是因贪赃枉法而进了监狱;有个好的归属呢,就是把自己辛苦打出来的江山,禅让给了主管单位下派的干部。他尽管上调高升了,得了个有名无实的虚衔,眼睁睁地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企业,被毫无经验的人折腾得气息奄奄而黯然神伤。
为什么这些可以计数的辉煌都衰败了呢,我想这大概得归功于湖北人的做事没有长性,我在对湖北人的性格特点进行总结时,首先便想到了这点,急功近利,目光短浅,或可总结为“鼠性”。
2、湖北人的其他几个特性
我想先做做说文解字的考证工作,谈一下“水货”。
“水货”这个当代名词,无疑是湖北人的发明。这个词的确也是湖北的产品代名词。湖北的产品搞到这个地步,实在让人难以想像。湖北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初,因为水陆交通的便利,是为小商品聚散地,有条汉正街便蜚声海内外,我曾随湖北作家刘益善先生去采访过这条街上的典型人物,对他们的商业运作稍有了解,这里的商人,思维活跃,敬业精神颇强。后来,这条街不知怎么慢慢地演变为一条水货街,更慢慢地像病毒一样向外扩散,湖北人变成了“水货”的代名词。
湖北人说起温州人来,可以把嘴巴撇过河去,几百个瞧不起,一个没有文化的地方,靠菜刀(饮食业)剪刀(缝纫业)劈刀(皮革业)剃刀(理发业)螺丝刀(修理业)的五把刀子起家,在小商品兴起之初,也出现了许多问题,但这些负面的形象被他们一点点克服了。如今温州小商品市场,没有一个地区可以相较,甚至可以说许多小商品在国内市场基本上都带有垄断性质。汉正街和温州是两处不同的小商品聚集地,其结果则大不相同。
国人痛恨水货,湖北人制造销售已经背上“水货”的骂名,是不是湖北人素质有问题?绝对不是。远的不说,就拿晚清名臣张之洞所创的“湖北新政”产生的“驾乎津门、直追沪上”丰硕成果来说,就足以告慰湖北的先人了。那个“汉阳造”到现在还有人提起,湖北铜锣的响声名牌到如今尚留有余韵。但品牌首先都是靠耐心创造的。
说到这个耐心,湖北人最没有。为什么这么武断呢?湖北人“水性扬花”哩。湖北乃称千湖之省,我查看过明代我的家乡县志,其地名称为“湖”的,竟然有一百四十处之多。湖北如地多水,便养成了湖北人的“水性”:水亦随波逐流,水之浪漫灵动,水之静谧闲适,水之知进识退……有了“水性”的人便少了硬度,便少了坚持不懈的力度,反正水往低处流,世界上总是有低处的,湖北人想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就是湖北人的第二个特点——“水性”的真正特质。
湖北人动起来像水,不动的时候便像油。湖北人比“水性”更为严重的便是第三点:“油性”。
看看我们现在的湖北人吧。如果出了一点小状况,保证几个当事者,都会推得干干净净,不知责任人是谁。如果出了一些秕漏,领导要过问,保证积极向领导检举其他当事人,认为自己不仅没有问题,还是被陷害的;如果出了大问题,造成了一些不良影响,你看一次在这个相关的团队中,被吵翻了天,谁会有负责任之说,那只有傻瓜才会被顶上去。所以,我们湖北人开会,一般两种会比较多,贯彻上级指示精神,开得疲疲乏乏,一种是推委责任的扯皮拉筋,最后把领导吵晕了,此事便不了了之。难有解决问题,直面困难的勇气和智慧。